直到众人进入走廊,往大厅方向转移,简明庶才真正明白“你不需要千军万马”真正的含义。

  只是他没想到,这“千军万马”的来历,着实邪门、也着实骇人。

  典雅的巴洛克走廊中,漫溢着极重的甜腥气息,四处都是横死的残尸。具有几何美的石拱顶上,溅满鲜血。石柱上缠绕的串串红色眼球,大部分被挤爆,淌着暗红色的液体。

  地面上大片大片的血迹,像绚丽山茶开遍大厅。妖娆的黑藤爬满殿堂,多数脏器桌椅已被毁坏得不成样子,一片血肉模糊。

  伍舒扬打头独自走着,他飘轻的黑色斗篷掠过血腥石柱,又轻轻飘落在地面。

  他款款的步子所经之地,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像响应了召唤般,缓缓起立,林立而列。伍舒扬停住脚步,轻轻抬手,尸体眼中瞬间燃起绿色业火。

  一排微明的鬼火,如残灯,影影绰绰地照亮了整间大厅。

  这景象宛如阴兵复苏,静静列队,等待着阎魔罗的召唤。

  一只形容枯槁的蜘蛛人瘫在地上,撕裂的脸上还伸着几道黑色触须。

  伍舒扬的手掌虚掠过他的头顶。绿火,瞬间燃亮他的眼眸,紧接着,整个蜘蛛人像被线绳提起的木偶,立即有了生气。他用带毛的蜘蛛腿,谦卑地鞠了一躬。

  原来他所说的千军万马,就是能用的,所有的东西。无论是人还是怪物。

  还留下些没法用的,或者不知是谁留下的胳膊腿儿,则化作一道道血魄黑烟,悄悄爬入简明庶的衣兜中。

  诡异的邪教圣殿大厅中,这幅万鬼朝拜的景象,让简明庶想起了一句话。

  “恶魔之能,化虚幻为现实,而蛊惑人心。”[1]

  这个人,是邪神,是恶魔,更善于蛊惑人心。

  简明庶看着他吻过的手背,手背上的百子莲纹样逐渐消退,只留下点点紫色星光。

  这印迹,让他既讶异又惶惑,像一团绕在心头的冷云。他看着眼前伍舒扬信手驱使鬼魂的模样,不知这是与恶魔定下的契约,还是是邪神驭使人心的方式。

  [明叔叔。]宝蒙接入了他的生物电频,她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,依旧扶着惊魂未定的乔凌凌。

  [问出什么了。]

  [她精神不太稳定,说得颠三倒四的。大致意思是获胜之后,接连有许多人盯上了她,她被拖着头发,倒手了几波人,又是枪战又是斗殴,还有些想强行撕开她的脖子,留下那串珍珠项链,她痛苦难忍,失去了意识,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进油画后面的。好像其他人都觉得,那个项链是能保命的法宝。]

  真是个可怜的姑娘。第一个关卡中,所有人都盯着的情况下,她获得了一个奖励,若说不被盯上,那才奇怪。这也难怪她见到简明庶他们那么大的反应,估计以为是另外一伙觊觎她项链的人。

  [除了这个呢。]

  [什么也没有。她矢口否认有认识类似的人,也说《花房姑娘》只是误打误撞中的。]

  [不愿意说,就往后稍一稍,看紧点就行。]

  [得令!]

  小姑娘啪地切断了电频。

  大厅中央,伍舒扬和几个看起来像是下属模样的人在低声交谈,他看起来从容而沉稳,望向他人的眼神也无比坚定,像是胜券在握的模样。

  在同宝蒙交谈的过程中,简明庶假装目光游移,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。恍惚间,二人目光好像有一瞬间相接。

  简明庶还以为他也在看着自己,定睛细看,却只看见伍舒扬正一脸严肃地点头,目不斜视,似乎在讲解着什么战术。

  可能是看错了吧。

  简明庶转念一想,乔凌凌不愿意多谈,他也不能坐以待毙。

  他调至英珠的频道:[英珠,帮我把老八带过来。]

  英珠立即转身,宝蒙还颇有些舍不得得看了几眼。再回来的时候,她带回来了黑无常。

  这位傲娇的小少爷穿着板正的西装,打着纯黑色丝绒领结,晃晃悠悠地踱步而来,手中还慢悠悠地抛着一个苹果。

  “哟,真起范儿。”简明庶随意坐着,揶揄了一句。

  黑无常哼了一声,简直像是从鼻子尖儿里硬挤出来的轻蔑。

  “老八,手机借我用用。你们鬼使的,应当有网吧。”简明庶朝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机,上面明晃晃写着“无信号”。

  他记得,在边陲巫镇的时候,白无常还在聊通冥软件。[2]ァ新ヤ~⑧~1~中文網ωωω.χ~⒏~1zщ.còм <首发、域名、请记住 xīn 81zhōng wén xiǎo shuō wǎng

  “不成。上回茧世界,老七是不是开口帮你了?他现在还在忘川血牢蹲大狱呢,我可不想和他当牢友。”

  像是黑无常、白无常这样的黄泉引路人,必须完全中立,任何一点偏帮都会被日游大帅或是夜游大帅察觉,回了冥府之后,自然是得美美得喝上一壶。[1]

  简明庶眉梢一挑:“老七被关起来了?哪殿阎王判得?”

  “求放过,您不怕我怕,那都是我顶头上司。”

  简明庶移开了眼神,余光里,似乎瞥到伍舒扬不住往这边看的样子。他装作不经意回头,却又见着对方垂着眼帘,完全没在看他。

  黑无常悄悄并肩站了过来,抱着双臂,轻轻撞了他一下。简明庶的侧腰,一个方形硬硬的东西撞了上来。

  他立即心领神会,从斗篷下悄悄接了递过来的手机。

  “咳咳。那什么,你找阎王算账,我是绝对不允许的。”黑无常装模作样说了一句,又晃晃悠悠飘走了。

  简明庶稍稍侧了点身子,把黑无常的手机藏在斗篷里,迅速点亮屏幕——

  密码?!

  他崩溃地抬头,望着在空中溜达的黑无常,心中不住呐喊:这位亲,你忘记告诉开屏密码了!!

  可他要是现在出声喊他要密码,妥妥要被日游大帅和夜游大帅发现异常行为。

  这俩大帅,原本是人间巡查,记功德的鬼吏。自从各地城隍庙上监控系统之后,不得不面临失业问题。可冥府一个萝卜一个坑许久了,实在没什么多余的闲差,于是乎,阎王爷思来想去,只能重新安排这俩挂个虚名,做做鬼吏督察。

  名是虚名,可这两位是拿了鸡毛当令箭。打从这儿起,这两位鬼吏活跟戴了红袖头的小区大爷大妈一样,天天到处巡来巡去,专逮哪个鬼差徇私舞弊啦、哪个鬼差动凡心啦,积极性比之前看顾人间都高。

  简明庶叹了口气,打算随手试试。他键入990724——这是黑无常生前的生日。

  屏幕震动了一下,错误。

  他又试了试171224——这是黑无常的忌日。

  依旧错误。

  简明庶呆呆地看着九宫格几秒,胡乱按下一串数字。

  屏幕瞬间滑开。

  990623,白无常生前的生日。

 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简明庶收了收八卦的心,点开浏览器,开始搜索“《花房姑娘》比赛第二名”。新八一中文网首发 www.x81zw.com m.x81zw.com

  冥府公务员的网速,真是倍儿快,不一会儿就加载出了一大堆页面。打头几条都是新闻,点进去之后,整个页面都做成了黑白的样式。

  “你在干什么。”

  刚刚点开,他还没来得及看清,身后忽然传来一句问话,惊得简明庶险些扔掉手机。他迅速将黑无常的手机藏了起来,心脏还乱跳得像战鼓一般。

  好不容易定了定神,他才回头看着身后一脸不快的伍舒扬,镇定答道:“什么都没干。”

  伍舒扬眼神微变,仔仔细细将他扫视了一遍,那眼神就像冰棱子,似乎能将简明庶整个人扎个透穿。

  “……是么。”最终,他没戳穿简明庶。

  简明庶急忙将话题引开:“你确定,像你这样做没问题么?我总觉得不太对……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伍舒扬低声说。

  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将对面屠杀干净,我们就赢了。对么。”

  简明庶颇有些陌生地看了他一眼。有一瞬间,他感觉自己从来没认明白过眼前这个人。屠杀两个字,他说得轻轻巧巧,可这两个字,压根没做过简明庶的选择项。

  多说无益,再讨论下去,不过是无谓的争吵。他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
  二人并肩站在大厅豁口,狂风扬起他们的黑色斗篷,远方,顶层传来庄重严肃的管风琴声,极像是肃穆的葬礼曲。

  “长夜,即将降临。”伍舒扬平静地说了这么一句。

  伍舒扬雷厉风行,大厅中一改此前混乱屠杀状态,按照他的意思,分了班次进行戍守,以蜘蛛人打头,残骸尸体五人为一伍,五十人为一屯,来回轮班守秩。

  他百思不得其解,此前简明庶好歹也是经历过数万个茧世界的人,大部分都过得像亡命惊魂,把逃生世界玩成魔○争霸,这还是第一次。

  据伍舒扬转述,这地方八厅夹着四囊,除开最开始章鱼头毁掉的一厅,还剩下七厅。

  囊腔,则是产生这些扭曲怪物的地方,夹杂在厅中间。每个囊腔打开,是一排排隔间的样子,隔间上头迎面就是一堆卵泡,用以孵化怪物。

  其余的屋子,则和简明庶待着的那个差异不大,都是祭坛形制,有的挂着肝、有的则是心肺肾等,这点也同简明庶猜测的不错——

  这个世界的主神,通过脏器寄生来操控人。

  当时他一脚把狼头面具踹上了祭坛,本想让他消停消停,没想到反而给主神送了个傀儡。同理,刺他一钩的宝蒙,拉掉胳膊上的肠之后就清醒过来。

  说明这种寄生和精神控制,本身并不致命。致命的,是精神错乱后的互相残杀。

  最后一个用以产出怪物的囊铲除之后,鬼兵被分为三曲二屯。二屯精兵先锋,三曲漫推。[3]战线沿着走廊弯弯曲曲,直到对面的大厅划界而立。

  隔着此前巨噬虫撞出的空洞,简明庶能看到鬼兵和一列列黑斗篷假面人的对峙。

  那一片片的黑斗篷人,正是被控制的神之挑战者。黑斗篷人的祝祷声响彻整个斗兽场,为首的几个人匍匐跪拜,他们的手上举着自己的脏器。

  “请拿走我的心,我的神明

  死亡不过是坠入您的梦境

  众神臣服,我的神明

  星芒黯淡,待您降临

  天空海上,您无处不在……”[4]

  低低祝祷声回荡在破旧斗兽场中,万人合祷,像一首宏大的挽歌。

  不知为何,这段祷词唱得简明庶心中惴惴,好像他们错过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信息。

  茧世界监视,监视……

  还没来得及细想,防空警报霎时响起,瞬间喊杀声震天,所有鬼魂眼中燃着熊熊业火,迅速冲锋。鬼兵像一阵幽莹的雾,立即没入黑斗篷人的阵线,犬牙交错,一片厮杀。

  简明庶站在这边的豁口处,隐约可以见到环绕一圈的走廊都烁动着绿色业火,战况激烈。恍然之间,简明庶还以为这不是逃生茧世界,反而像是什么围剿。

  “……糟糕。”

  话未落音,瞬间天摇地动。

  一条血盆大口钻地而出,复而又冲入一侧看台,扰得走道中鬼火繁动。

  管风琴之音瞬间大作,巨大的冲力袭来,有如砸向海岸的惊涛巨浪,整个斗兽场都被深深撼动。

  整个世界都在憾天的颤动中崩裂。简明庶脚下的地面,瞬间崩解。

  飞沙走石之间,顶层出现了一个巨大而黝黑的影子,暗红的眼睛,漫天飞舞的触手,一如古旧传说中,支配世界的邪神。

  简明庶瞬间明白了那些晦涩祝祷的含义。

  “完了……似乎……惹出了更大的篓子!”